李安「不安」
2019-10-24 17:13 李安 雙子殺手

李安「不安」

作者| 黃瑩瑩  來源|首席人物觀(ID:sxrenwuguan)

01

得以在東西方文化里游刃有余地游走,又能受到普遍認可的導演,國內恐怕找不出第二個,唯有李安。

李安是個沒有明顯地域風格的人,這與他的成長經歷相關。1954年,李安生于臺灣屏東縣,兩歲時舉家遷往臺灣花蓮,10歲定居臺南,24歲留學美國。而他的祖籍,在江西。

李安自詡是一個外人,于臺灣——是外省人,于國外——是外國人,回到大陸——是臺胞。

“外人”的身份讓李安很難在現實世界里找到歸屬感,他轉而把眼光投向了電影,于電影世界中尋歸宿。

1978年,李安準備報考美國伊利諾伊大學的戲劇電影系,父親對此十分反對,給他列了一份數據:在美國百老匯,每年只提供兩百個角色,卻有五萬人在爭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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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李安還是去了。

在伊利諾伊大學攻讀戲劇導演專業的兩年里,因為語言不通加上文化隔閡,李安前期很難進入學習狀態,上課只能靠半猜半聽,這種境遇下練就了李安較強的視覺能力,他漸漸精于觀察、揣測和旁敲側擊,這些語言之外的輔助工具,也為日后李安拍戲打好了底子。

“英國人、德國人、黑人、白人怎么想,全能猜中。有人說我各種電影都可以拍,其實就跟我很會猜有關。”良好的揣度能力讓李安駕馭各國影片時很輕松,至少在調度演員上,他顯現了出超乎尋常的功力。

1995年,拍《理智與情感》,這是他第一次嘗試拍外語片,合作對象是英國頂級的演員團隊和劇組,其中有很多畢業于劍橋大學、牛津大學和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資深演員,就連英國查爾斯王儲都不禁好奇,“你是怎么安排這些演員的?”

2005年,拍《斷背山》,美國同性戀題材電影,其中一位男主演是澳大利亞演員。

2012年,拍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,主演是一個從未演過戲的印度少年。

難度,只增不減。

能拍是一回事,拍得好是另一回事,李安偏偏兩樣全占——《理智與情感》獲得柏林電影節金熊獎,后兩部更是斬獲奧斯卡金像獎。

其天分可見一斑。然而他從未把自己看成是電影天才,他也曾躊躇不前。

1984年,從紐約大學獲得碩士學位后,李安便一直待業在家,一待就是六年。

除了在家負責煮飯、接送小孩,分擔家事以外,他日常就幫劇組做些看器材、做剪輯助理和劇務之類的雜事,電影事業毫無進展。

他也試圖在好萊塢推銷自己,夸張的時候,他拿著一個劇本,兩個星期跑了30多家公司,換來的卻只是對方的白眼和拒絕。

那幾年,全家的生活來源全靠妻子林惠嘉一份微薄工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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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夢遙遙無期,家庭處境卻容不得冒險。李安低頭了。瞞著妻子,他偷偷報了一門計算機課,想要習得一技之長來賺錢養家。妻子發現了李安的反常,她翻出丈夫包里的課程表后,夫妻倆一夜無言。

第二天,去上班之前,妻子快上車了,卻突然站在臺階下轉過身來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安,要記得你心里的夢想!”

夢想縹緲,絕望蔓延,1990年那個暑假,李安嘗試對接的項目計劃全部死光,銳氣磨盡,他無路可走。

絕望的盡頭或許就是轉機。

那年臺灣舉辦了一場劇本比賽,李安以劇本《喜宴》和《推手》參賽,結果,雙雙獲獎。《推手》不僅為李安贏得了40萬元獎金,還使他獲得了第一次獨立導演電影的機會。

02

對父權的反叛,這是李安打開東方電影的第一條通道。《推手》、《喜宴》、《飲食男女》父親三部曲,都圍繞父子或者父女關系展開。

這是李安個人經歷的某種投射。

李安出身于書香之家,父親李升是校長,也是一位嚴肅、緘默的傳統父親。

飯桌前,多是父親訓話,李安聽,很少應答。

后來,因為李安選擇了電影,與父親對他子承父業、做一名老師的期許相違背,長達二十年間,父子關系沉重,對話甚少。

榮譽也沒有換來父親對自己的支持。沉寂六年,李安復出拍攝的第二部影片《喜宴》斬獲臺灣金馬獎和柏林金熊獎,父親卻仍勸說他改行。

“父親三部曲”把這種沖突與對抗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
《推手》里,兒子夾在洋媳婦和父親中間,進退不得,東西文化之間隔著一道鴻溝,代際之間又橫著一道隔膜,最后父親無奈搬離出走。退一步,為的是顧全彼此。

兩代人的沖突,常常以一方的妥協實現雙方和解。

《喜宴》中,高偉光的父母從臺灣前往美國逼婚,兒子和男友賽門不得不導演一出戲,拉來一個合適的女生和偉光假結婚。父親假裝看不懂騙局,孩子們裝作騙局沒有被識破。

父親離開美國時,在機場安檢,父親背對著兒子,伸直手臂,高舉雙手,宛若投降的姿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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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電影《喜宴》

現實中,父親李升也向兒子熱愛的電影事業投了降。

拍攝完《綠巨人浩克》,李安迎來了中年危機——時常感到身心俱疲,心生退意。他對父親說:“(我)累了,想退休,至少休個足夠長的假,不再碰電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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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電影《綠巨人浩克》

父親一邊嘟囔著,“小孩子,你才49歲,給孩子做不好的榜樣。”隨之拿起筆信手給李安寫了一幅字——入山不必太深,下筆不必太濃。

這是父親第一次給予李安事業上的支持,也是最后一次。父親過世后,李安在臺灣安平港為父親完成了海葬,一水之隔,一半望向臺灣,一半回望老家。

于李安而言,他的回望里則多了一個西方。

李安曾在自傳《十年一覺電影夢》中寫道:“在東方文化里長大,我習慣了協調,但接觸了西方藝術后,又產生了對沖突、抗爭和夢境的渴望。”

在“父親三部曲”中完成了個人意志對傳統家庭的反叛,李安開始走向更大的戰場——挑釁中國傳統社會的秩序。

拍攝《臥虎藏龍》時,李安用俞秀蓮和玉嬌龍兩個角色所代表的情感與性欲,來挑戰李慕白的世俗道德和超然得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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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電影《臥虎藏龍》片場

李安在接受柴靜采訪時說,在生活中,他是隱忍的俞秀蓮,但在內心里,他是率性的玉嬌龍。

相比于拍攝西方電影時的尖銳和剖析,到了東方電影中,李安把手中的手術刀收了起來——東方題材似乎讓他更脆弱,電影里的很多角色都有李安的個人投射。玉嬌龍是他,俞秀蓮是他,少年派也是他。

在《少年派的夢幻漂流》中,獨自漂流的派迎著狂風暴雨和洶涌波濤,船即將沉沒,派抱著桅桿一遍遍地哭吼著:“爸爸,爸爸,對不起......”

這是李安出于對父親的愧疚而在電影中道出的抱歉。

哀嚎過后,李安如同少年派一樣,繼續他在每一部電影中漂流,不回望,不退卻。盡由他一人掌舵揚帆,戰戰兢兢地向看不見盡頭的遠處駛行,哪怕稍有不慎,就會被海浪和孤獨吞噬。

03

冒險成了李安的常態。

李安從來不在拍攝題材上自設藩籬,別人不敢拍的,他要拍;別人拍不好的,只能他拍。而技術,是他邁向電影更廣泛領域的橋梁。

2003年,拍攝《綠巨人浩克》,李安穿上動作捕捉服,親自下場表演綠巨人的動作和面部表情,學習數字人物的技術模擬。

2012年,李安首次使用3D技術翻拍暢銷小說《少年派的夢幻漂流》,而電影屆最難拍的三大元素——小孩、動物和大海聚集在一起,難度翻倍。在此之前,多位試圖拍攝此片的導演都相繼以失敗告終。

2016年,拍攝《比利·林恩的中場戰事》,世界電影史上,首次使用4K、3D、120幀的技術拍攝和放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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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《比利·林恩的中場戰事》中的經典鏡頭

也正是這部電影讓李安感嘆自己像是重新回去讀了一遍電影學院,“以前拍電影的小竅門,全都沒用了”。

傳統電影采用24幀,《比利·林恩的中場戰事》的幀數高出5倍,這顛覆了觀眾以往的觀影習慣。

清晰度方面,人物面部細節纖毫可見;感官體驗上,觀眾如身臨其境般參與表演。

表演也相應改變。為了適應高幀數,防止化妝痕跡明顯,李安要求所有的演員不得化妝,素顏出演。

可爭議也隨之而來,“不過是視覺把戲,一場電影營銷的噱頭。”

因為巨額的成本,技術實驗于片方也是一種冒險。2016年,全世界只有五家影院能按照最高規格的120幀來放映這部電影。除了最初的首映以外,2000家院線大規模上映時全部放了普通2D版本。畢竟,改造一個影廳,成本起碼要幾百萬。

技術足夠頂尖,但電影不夠商業。無論是片方還是電影公司,大家都在被動地觀望。

這不是李安第一次因為“電影不夠商業”而碰壁。

拍攝《少年派的夢幻漂流》時,由于運用3D技術拍攝,成本高達五千萬美金,投資方認為,這個題材不屬于商業大片,沒有收視元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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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歷一年半的掙扎,李安才拿到預算。拍完之后,又用一年半的時間做后期。

另一邊,好萊塢希望電影能夠更多地傾向于大眾口味,就做成單純的冒險故事,講一個男孩怎么征服老虎、怎么歷險成長。

周旋在投資方、片方、演員、電影公司等多方之間,李安盡可能去做平衡。而內心指向的真實,難免不成為李安最大的掙扎。

結局部分,李安重拍了很多次,嘗試不同的剪法,電影本是2012年紐約電影節的開幕片,可到了電影節開幕的前三天,李安才脫手。放映前,他又看了一遍影片,才于恍惚中確認:“這部戲好像可以了。”

絕望、掙扎、軟弱、無解,是李安最熟悉的情緒。

好在歷經四年,等待七年,換來的是這部電影成功上岸。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成了《阿凡達》之后最成功的3D電影,全球票房賣過了6億美元,李安更是二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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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李安和妻子林惠嘉

與其形成對比的是——《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》的失敗。這部耗資4000萬美元的電影,在中國只賣出1.65億的票房,在海外市場更是口碑票房雙雙遇冷,在美國,只有區區170多萬,好萊塢著名的電影評論網站“爛番茄”,給其打出了36%的好評度,遠遠低于及格分。

李安的“不安”被證實了。技術革新并未被觀眾接受,而其它影院的技術局限,讓這次突破更像是一個商業傳播賣點。

但他沒有停止探索的欲望。

他轉身投入了《雙子殺手》的籌備之中,這原是二十年前的劇本,因技術受限,才被擱置到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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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李安在《雙子殺手》片場

電影除了延續上一部3D+120幀+4K的技術以外,還多了一個數字人物——年輕的史密斯,需要全程CG處理。

李安想為數碼電影打開一個口子——

“我們一直都在模仿膠片,但數碼電影(digital cinema)和膠片電影(film)是不同的。我想發展新的美學、新的美感,這是屬于3D、屬于數碼電影的藝術。”

后者不必代替前者,但它應該有屬于自己的藝術形態,為觀眾提供更多的一種視覺感受和體驗可能。

04

李安是不安的。

他的不安來自于一旦停滯不前,失去新鮮感,那么自己可能會變得不誠實——于電影,于自己。

憑借“父親三部曲”聞名海內外時,就曾有質疑聲說:李安是碰巧摸到了自己拿手的題材。

至今,他仍刻意回避自己曾經最擅長的家庭類型影片,因為久溺于熟練之中便為偷懶創造可能,李安擔心自己會怠惰。

于是,他不斷將自己置身于電影領域未知的探索和孤獨的實驗里。

現實生活中對電腦不熟悉、對信用卡不了解的李安,卻對電影技術格外上心,只要是和電影相關,“那么我馬上就學會了”。

可新技術的應用意旨不在炫耀,更不是要讓電影淪為技術的傀儡。

為了還原《雙子殺手》里年輕了二十多歲的史密斯,起初制作團隊把史密斯這張臉進行數字解剖,利用科技真實,建成了完美的虛擬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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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《雙子殺手》通過動畫實現減齡

為了視覺真實,李安執意控制“一毫米”的誤差,即便成本是天價,也不能傷及電影內核。

李安還是那個李安,即便前進也懂得攻守平衡。他運籌帷幄,依舊按著自己的軌跡行走,好似上一場失敗與他無關。

對于未知的恐懼,是李安拍出好作品的動力。

“我認為恐懼是我們最強烈的情感,甚至比愛更強,它會讓我們做出最好的表現。我們并不是想追求失敗,只是想探索那個邊緣。”

正如《少年派的夢幻漂流》中老虎與派的關系,同在一條船上,老虎帶來的恐懼讓派提了神;而老虎帶來的陪伴讓他不至于被孤單吞噬。兩者同競爭,共生存。

電影中,那只老虎只是派幻想出的產物。對標李安,每一次未知與探索,又何嘗不是他心中的孟加拉虎?警覺的心態是生存與求知的必要條件。

李安與家人經歷過一場車禍,當時,妻子坐在副駕駛,兒子坐在后排。李安后來回憶,事發的一兩秒鐘內,他所下的決定,可以花十分鐘來敘述。

正如他在片場時的戰斗,必須開動所有的感官,調動一切思緒去推進表演,讓其順利進行。先是完全投入,待到電影殺青時再從中抽離,這種高強度的內部消耗,很容易讓日常生活顯得平庸與荒謬。

妻子林慧嘉看在眼里:李安拍電影時的精氣神和休息時是不同的。

有時候,李安休假待在家里不是懶散無力,就是長吁短嘆......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讓自己忍不住把他“攆”出去,繼續拍片。

所以能最快治好李安心中“不安”的,只有繼續趕路。

今年李安已經65歲了,但很少有人說李安老去,也鮮有聲音替李安的電影事業唱衰。

過去,李安靠著講故事的技巧登上華人導演巔峰,贏盡浮華與體面;如今,他不斷更新自身電影知識的新陳代謝,背水一戰,探向電影行業新的綠洲。

在這圓融體面背后,他鋒芒畢露,一意孤行,投身于下一個時代的潮流。

部分資料來源:

【1】《李安談李安的電影之路》,格倫·肯尼

【2】《兩個李安》,羅立旋,三聲娛樂

【3】《背靠阿里影業,李安再上賭桌》李然,棱鏡深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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